我被天使绑架了?: 第198章 最初的玄玖歌
“咳,咳咳!”
他撑着地面,不断的咳出水,脑袋也因为呛水而刺痛刺痛的。
等到缓和之后,他才看向身边的,这个被他救上来的人。
一个瘦瘦小小,皮肤和脸色几乎苍白的不像样子的小女孩。
...
水珠顺着玄玖歌的发梢滴落,在青石阶上砸出细小的湿痕。她站在浴房门口,赤着脚,脚趾无意识地蜷缩着,尾巴垂在身后,湿漉漉地拖在地上,像一条被雨水打蔫的银鳞小蛇。洛缪已经提前备好了热水与熏香,屏风后蒸腾起淡青色的雾气,混着雪松与龙涎草的气息,温柔而沉静。可玄玖歌没动。
她低头盯着自己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几乎透明的旧痕,弯成一道微不可察的月牙形状。不是伤疤,也不是胎记,更像某种烙印被时光反复擦拭后残留的余韵。她下意识用指尖去按,却什么也触不到,只有温热的皮肤和微微跳动的脉搏。
“……你真不进去?”
声音从身后传来。
玄玖歌猛地一颤,差点又滑一跤,赶紧扶住门框。她没回头,只把脸往肩膀里埋得更深了些,耳尖红得几乎要沁出血来:“你、你站那么近干什么?!不是说……不是说今晚你回自己屋睡吗?!”
“是啊,我回了。”
“那你现在怎么又在这儿?!”
“刚路过,听见水声停了三分钟,以为你呛住了。”
“才没有!!”她倏地转身,脸颊滚烫,眼睛却亮得惊人,“我……我只是在想事情!”
夜风拂过庭院,吹得檐角铜铃轻响。月光斜斜切过她半边身子,将龙角的轮廓镀上一层薄银,也照见她颈侧浮起的一点细小绒毛——那是幼年惶疾发作时,灵脉不稳、气血翻涌所留下的微弱征兆,如今竟随着血脉复苏,隐隐泛出浅金光泽。
她忽然顿住。
“……你刚才,看见我手腕上的印子了吗?”
“哪一道?”
“就这儿!”她急急抬起手,指尖还沾着水汽,“这个……这个月牙似的……”
安然没立刻答。他往前走了半步,没碰她,只是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那道痕迹上。几息之后,他低声开口:“这不是旧伤,也不是胎记。”
“那是什么?”
“是‘锚’。”
玄玖歌眨眨眼:“锚?”
“对。一种很古老的‘记忆固着术’。”他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什么,“施术者用自身灵髓为引,在受术者神识最脆弱的时候刻下印记,不是为了封印,而是为了……确保某段记忆不会彻底消散。哪怕被抹去九成,剩下那一成,也会像船锚一样,死死咬住现实。”
玄玖歌怔住:“谁……谁给我刻的?”
“我不知道。”他直起身,目光却未移开,“但我能感觉到——这道锚,和你的龙角同源,和你体内正在苏醒的煌玄本源共鸣。它不是外来的,是……你自己刻的。”
“我自己?”她茫然低头,“可我什么都不记得……”
“所以才奇怪。”他缓缓道,“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念不利索的小孩,怎么会在神魂尚未成形时,就具备刻下‘锚’的修为?又为什么要给自己设下这种东西?是为了防谁?还是……防你自己?”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骤然安静。只有水汽蒸腾的嘶嘶声,和远处池面被夜风揉皱的粼粼微光。
玄玖歌慢慢放下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她忽然抬头,直直看向他眼睛:“那……你呢?”
“嗯?”
“你说你忘了过去。可你看见这道锚,就能认出来。”她声音轻,却异常清晰,“你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却记得怎么辨认古术?记得龙族血脉的共鸣纹路?记得五庭天洲的星轨走向?记得……我记得仓鼠梗?”
最后一句说得极快,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倔强。
然而这一瞬,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良久,安然垂下眼,喉结微动。
“……或许,”他低声道,“我不是忘了全部。”
“什么意思?”
“我是忘了‘我’。”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自己左腕内侧——那里空无一物,光滑如初,“但有些东西,像肌肉记忆一样活着。比如怎么掐诀,怎么引雷,怎么避开七杀剑阵第三重的裂隙……甚至怎么哄你睡觉,怎么替你挡下父亲挥来的藤杖。”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笑,“这些,我都没忘。它们只是……没名字,没来处,像散落的琴键,弹不出完整的曲子。”
玄玖歌静静听着,忽然踮起脚,伸手捏住他衣袖一角,轻轻拽了拽。
“那……”她声音软下来,像融化的蜜糖,“你教我。”
“教什么?”
“教我怎么……找回你。”她仰着小脸,月光落在她瞳仁里,像两簇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你记得的那些事,我都想学。你握剑的手势,你念咒的尾音,你生气时眉毛怎么皱,你笑的时候右边酒窝是不是比左边深……还有,”她顿了顿,耳尖又红了,“还有你以前……偷偷塞给我糖纸的次数。”
这话太软,太重,太不合时宜,又太恰到好处。
夜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浴房窗棂轻晃,纱帘翻飞。
就在这一瞬——
“嗡。”
一声极细微的震鸣,自玄玖歌腰间响起。
她一愣,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半掌大小的墨玉罗盘。盘面幽黑如渊,中央悬浮着一枚血色指针,此刻正疯狂旋转,尖端迸出细碎金芒,仿佛被无形之力撕扯着,即将崩断。
“这是……?”
“长生阁给我的‘溯时罗盘’。”她声音发紧,“说……说它能感应时间褶皱里残留的灵息,只要靠近当年事发之地,就能……”
话未说完,罗盘“咔”一声脆响,血针骤然定格,笔直指向庭院东北角——那片被浓密紫藤缠绕的假山群。
而那里,正静静立着一座早已废弃的旧亭。
亭匾斑驳,字迹难辨,唯余一角残篆,隐约可见“栖”字。
“栖云亭……”玄玖歌喃喃,“我……我好像来过。”
“不是好像。”
“嗯?”
“是你带我来的。”
“啊?”
“十二年前。”他望着那座亭子,目光忽然变得很深,很远,“那天你穿的是鹅黄色小襦裙,裙摆绣着七只衔枝青鸾。你揪着我的袖子,说这里‘有星星掉下来的痕迹’,硬拉我爬上亭顶。然后……”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继续。
玄玖歌却突然抓住他手腕:“然后什么?!”
“然后……”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着某种近乎痛苦的清明,“然后你把我推下去了。”
“——什么?!”
“你推了我一把。”他声音很稳,却让玄玖歌浑身发冷,“不是失足,是用力推的。我摔进下面的锦鲤池,呛了三口水,爬上来时,你站在亭栏上,手里攥着一块碎玉,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抖,却冲我笑。”
“我……我怎么会……”
“你说了句话。”他一字一顿,“你说:‘记住今天。记住我推你的样子。记住你摔下去时,看到的那颗星。’”
玄玖歌呼吸停滞。
她下意识摸向自己颈后——那里本该有一枚温润玉扣,如今空空如也。
可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微凸的旧痂。
她猛地掀开后颈发丝。
月光之下,一道细长新愈的伤痕横亘于雪白肌肤之上,形如弯月,边缘泛着极淡的金晕——和她腕上那道“锚”,一模一样。
“这……这是我……”
“是你自己划的。”他声音沙哑,“就在你推我下池的同一刻。”
夜风骤停。
铜铃无声。
连池水都仿佛冻住。
玄玖歌踉跄后退半步,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她低头看着自己双手,指甲缝里还沾着方才溅起的水珠,晶莹剔透,映着月光,像一小片破碎的银河。
“我……我到底……”
“嘘。”
一只温热的手覆上她眼睛。
“别怕。”他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低沉,笃定,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重量,“无论你推我多少次,无论你划自己多少刀,无论你忘了我多少遍……”
他停顿片刻,掌心微暖,盖住她颤抖的睫毛。
“——我都会接住你。”
玄玖歌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他指缝往下淌。她没哭出声,只是死死攥住他衣襟,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许久,她闷闷开口:“……那,那现在呢?”
“现在?”
“现在你接住我了……可我,还想推你。”
“哦?”
“我想……”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又软又凶,“我想推你进浴房!你衣服都湿了!再站这儿,我要着凉了!!”
话音未落,“噗通”一声——
这次换她发力,猛地拽住他胳膊往里一搡!
两人齐齐跌进氤氲热雾里,水花炸开,白汽翻涌。
玄玖歌坐在池边石沿上,抱着膝盖笑得前仰后合,湿发贴在额角,龙角映着烛光,闪闪发亮。
而被她推进来的某人正狼狈抹着脸上的水,抬眼瞪她,却见小女孩仰着小脸,眼睛弯成月牙,颊边还挂着泪珠,可笑容亮得灼人。
“掌门大人。”他叹气,“您这‘推人’的毛病,是不是得治治?”
“不治!”她晃着脚丫,水珠四溅,“这是掌门特权!而且——”她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额头,声音压得又轻又甜,“你不是说,永远接住我吗?那……下次我推,你还接吗?”
水汽缭绕中,他凝视着她眼中自己的倒影,忽然抬手,极其缓慢地,用拇指擦去她眼角最后一滴泪。
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
“接。”他嗓音微哑,“摔一百次,接一百次。”
“那……”她眨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水珠,“要是我推你进火坑呢?”
“我就把你拉出来,一起烤。”
“要是……推你进雷劫?”
“我就抱紧你,当你的避雷针。”
“要是……”她声音渐低,忽然伸手,小心翼翼碰了碰他左腕内侧那片空白的皮肤,“要是我把这道锚,也刻在你身上呢?”
他没躲,任由她指尖冰凉的触感停留。
“刻吧。”他微笑,“最好刻深点——好让我疼的时候,记得你是谁。”
玄玖歌怔住。
下一秒,她猛地扑过来,双手环住他脖颈,把滚烫的脸颊狠狠埋进他湿透的肩窝里。
“……笨蛋。”她闷闷地说,声音带着浓重鼻音,“明明……明明我才是该疼的那个。”
水波轻漾,烛影摇红。
窗外,一颗流星无声划过靛蓝天幕,尾迹如银线,恰好坠向栖云亭的方向。
而亭顶残匾之下,紫藤阴影深处,一抹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金光,正悄然流转——
像一道未干的墨迹,静静等待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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