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的工作并未在会后就结束。
    开完会陈学兵跟几位集团领导透露了让辛总管DCT控股前在公司锻炼一段时间的事情,大家都觉得这个做法很英明,而后暗自安排把近期的重点工作全部推到了董事长助理邮箱,让辛总熟悉。
    于是直至黄浦江的余晖揉成了一片暖橙,辛梦真还趴在电脑前见识着股安恐怖的工作量。
    陈总也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连着WIFI更新了昆仑的新版本研究了半天,然后去二楼吃饭。
    七点过,才慢悠悠拎着打包的几个菜推开辛总的门。
    “看懵了?”
    “嗯……”辛梦真点点头,指尖点了点屏幕上的集团架构图,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股安控股下面有奇点,长征、股安建设,展讯,还有刚要整合的DCT控股,每个子公司下面又有一堆业务线,奇点管手机、系统、芯片,长征
    管信托、基金、海外投资,建设那边又涉及隧道、高速、地产,展讯...更别提了,芯片、Turnkey、通信,还要上市,打官司,它们之间的业务和资金关联其实很多,我盯着一份CDS合约的盈利报告,转眼又要对接昆仑系统的联
    盟厂商消息,总觉得抓不住重点。”
    陈学兵并未回答,而是笑道:“千头万绪,慢慢就习惯了,先吃饭。”
    “好吧。”辛梦真扬了扬边际分明的黛眉:“对了,奇点和深圳谈判建园区的进度你知道吗?政府提了几个比较关键的条件,我觉得你应该关注一下。”
    “不知道。”陈学兵摇头。
    辛梦真微微后撤,皱着鼻子一副“我读书少你别骗我”样子。
    “你别告诉我什么「管理要放手」之类的,超过二十亿的开销,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不管?我不喝鸡汤的,给点干货。”
    “我的干货不适合你,让你来是跟他们学管理,不是跟我学,我挑的管理者都是高手,你想学到真东西,就去各个部门跑一跑,他们各有一套。”
    陈学兵嘴里难得蹦出谦虚的腔调,也就是跟辛梦真,他才会这么讲。
    “你老是说你不懂管理,可是我觉得你的公司井井有条啊。”
    “我只抓方向,管人,管资源调配,具体事务我一概不管,因为他们比我做得好,真要让我当总经理,我能管个一亿的公司就不错了。”陈总笑着回忆从前,而后用一句话摘要他的成功方法:“这个公司至今没出过什么大问
    题,是因为发展,快速的发展,解决了一切矛盾。”
    “你的意思是,我没有你的商业眼光,所以做不到你这么快的发展,也就学不了你。”辛梦真抱起手笑,“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就没想过用你的眼光帮我发展?还是说在你眼里DCT就是个不可能赚钱,必须由你来补助的公
    司?那你让我开这家公司,对我也太不公平了吧,说实话,你说要帮我修两条先进医疗设备产线的时候,我可是觉得DCT有了新的活力,憧憬着向国际一线医疗设备公司进发的。”
    陈学兵竟一时无法反驳。
    他好像确实是这么想的,压根就没把医疗业务当回事。
    细细想来,其实一家积极向上的研发公司不是有钱就够的,确实应该有些胜绩,就像奇点,之前全力研发麒麟没有任何产出的时候有他补贴,其实也没缺过钱,但和如今成功业务遍地那种昂扬的发展状态完全不可比。
    就算是光刻机研发人员,也希望有一家盈利、强大的母公司吧。
    花点时间帮帮她又能怎么样,也许能获得更好的结果呢?
    “好吧,我回答你的问题。”陈学兵走到辛梦真旁边侧坐于扶手:“奇点园区的事情我不过问,是因为我心里有核心标尺,这个标尺是预算,而且后续有股安建设接手修建,两个部门之间本身就有掣肘,框架我已经画好了,这
    个框架是土地范围,750亩地,至于园区怎么建会比较好,我的建议不一定比那些亲自在园区工作的人更准确,所以我只需要等出图结果就好了。如果过程中出了问题,我再解决。在我的世界里,一件事情开始走上正轨,它在我
    的世界里就暂时消失了,直至出现问题或者得到结果需要划分利益的时候,才会重新出现,否则我管不了这么多事情。
    “你得会忘掉上一件事,才能做好下一件事。”
    辛梦真认真听着,拿起笔记本快速记录,笔尖停顿了一下,抬头问道:“可怎么判断他们的结果是对的?比如卢总今天说昆仑系统新增了一家联盟厂商,这算不算好结果?我怎么知道他没有为了凑数而降低合作标准?”
    “这就是第二个核心:建数据标尺,用指标说话。”陈学兵拿过她手里的笔,伸手敲了敲她电脑的奇点日报,“你看,奇点的日报里,只列了三个关键指标:麒麟手机单日销量3100台,昆仑系统新增联盟厂商1家,OS版本优
    化完成。这三个指标,每一个都对应着战略目标??销量对应市场份额,新增厂商对应生态扩张,版本优化对应产品竞争力。”
    “以后你管DCT控股,也要给下面的DCT机械、DCT医疗定核心指标。比如DCT医疗,短期指标是拿下新兴光学的收购、完成VEU许可申请,中期指标是医疗设备的研发进度、海外订单量,长期指标是光学组件的产能和利润
    率。每个指标都要量化,不能说‘尽快完成收购’,而要说‘一个月内完成股权置换,两个月内完成私有化退市,而且指标要分层,核心指标最多三个,次要指标不超过五个,太多了反而会乱。你只需要盯着核心指标,次要指标让
    部门负责人去盯,这样你才能从繁杂的事务里抽出身来。”
    陈学兵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得假装在关注他们的进展,所以我每次去哪个子公司之前都会专门看一次近期的工作进度。”
    讲道理,躲清闲这件事,陈学兵是有心得的。
    就行政办那些各个部门签字的办公文档,他一个星期都不会抽查一次,看起来也头大,但他命令,必须要行政办过手。
    这些邮件汇报指标也是他严令每天必须汇报的,但收上来他几乎不看,都是任颖帮他看,但下面的人只要知道他会看,就从不敢懈怠。
    “你是总负责人,不是业务线的经理,所以你不用正确地做事,只需要做正确的事。”陈学兵最后提点了一句。
    辛梦真心领神会:“所以我在这里端坐了一天,帮你了这么多报表,只是正确地做事,而‘正确的事’应该是靠在这里休息一个下午,让大家看到我在工作,然后命令陈总帮我把工作做好,并告诉我诀窍,对吗?”
    她笑容愈加妩媚:“因为你不敢拒绝我,这是我独特的人脉资源。”
    “正解。”陈学兵的手悄悄搂住了她的腰,眼神也热切起来。
    “那你告诉我,医疗公司应该怎么做才能盈利。”
    “回家再说。”
    “不行,回家...你的嘴就被我堵住,说不了了。”辛小姐忽然声音娇俏,火力全开,眼神直勾勾似有波光。
    她何曾这样说话。
    空气很安静,有点热。
    陈总的脑子和下半身同时在抢占高地,快打起来了。
    “额……好吧,我告诉你一个方向,可以增加流感,肺炎方向的医疗设备研发。”
    “嗯?”
    “就是呼吸机、监护仪什么的,检测试剂也可以。”
    “为什么?...你是说SARS?不是都过了么?”
    “嗯...我读过一些报道,改天再解释,反正是高增长商机就对了。”
    “好吧。”辛梦真露出满意地微笑,起身拉住他的手走在前面,“回家。”
    俩人走到门口。
    陈学兵忽然把她扯了回来,把门关上,反锁。
    “不回家也行。”
    陈总的自控力短暂失效。
    辛总也格外主动。
    次日醒来已是中午,大瓜已爆。
    《经济日报》继去年发出一篇《全球竞争下的中国通信标准突围》以后,再次点评通信。
    不过上次是批评国产TD研发配置低效,这次口风却完全翻转。
    《自主创新破局关键期,警惕专利霸权掣肘产业升级》
    以经济日报的级别,“警惕”和“霸权”同时出现在一篇报道里,已经极具批评性了。
    展讯法务部同时在官网和奇点微博公司账号正式发布《关于高通不合理专利主张及垄断行为的声明》的贴图。
    ”近日,高通公司及其亚太区负责人通过公开渠道,就TD-SCDMA技术专利授权事宜发表不实言论,并对我司提出不合理商业要求,严重扰乱行业秩序,损害我司合法权益。对此,展讯通信郑重声明如下:
    “一、高通公司声称对TD-SCDMA技术享有核心专利权,与事实严重不符。TD-SCDMA作为国际电联(ITU)认可的全球三大3G标准之一,其核心技术体系由全球多家企业共同构建.....
    高通公司向我司索要5.8%的超高专利许可费,并强制要求我司集成其基带芯片否则拒绝授权,已严重违反公平、合理、无歧视(FRAND)的国际通行原则,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
    “三、针对高通公司的不合理主张及垄断行为,展讯通信将采取一切必要法律手段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四、为推动国内通信产业自主创新,维护行业公平竞争环境,展讯通信将联合中兴、华为、联发科等国内相关厂商...”
    “展讯通信始终坚持自主创新,深耕芯片研发领域,已在TD-SCDMA芯片技术上实现全面突破,相关产品性能已达到国际同类产品水平。我们坚信,自主创新是.......我们将与国内同行一道,坚定推进核心技术自主可控,为中
    国通信产业的崛起贡献力量!”
    后面还附上了高通法律通牒原件、TD-SCDMA专利构成报告图。
    这还是第一次有公司在微博上发这样的公告,而且是针对外国巨头!
    就这样,一大批微博判官出现了。
    “高通有罪!”
    “打倒列强!”
    “咳,我是搞通信的,我说两句...”
    陈总中午起床的时候,三个话题已经一起出现了。
    #国产芯片不做专利奴隶##高通专利霸权##展讯起诉高通#
    “展讯国内起诉高通,如果成功,应该会被罚款的吧?”
    辛梦真泡了两杯热牛奶,俩人边喝边说。
    “嗯。”陈学兵点头,轻描淡写地道:“应该是年营收的1%-10%,高通全球专利费中国占21%,这场仗打赢,他们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听说欧洲对高通的反垄断调查要开始了,力度未明,这次我会呼吁中国TD联盟,推动一
    个高额的判罚,给欧洲打个样。
    去年的TD联盟年会是展讯的立棍之战,也开启了移动3G试商用之路,今年的年会,TD是唯一有订单的3G标准,参加的厂商会更加多,一些做GSM(WCDMA)和CDMA(CDMA2000)的都会来打秋风,会议上必将满是
    高通的受害者。
    大家一起告,判罚结果肯定会重很多。
    “你要亲自出面?”辛梦真有些忧虑道:“展讯毕竟是国际化公司,他们告他们的就好了啊,你可是代表着奇点,现在过得罪他们是不是...他们毕竟是美国通信巨头。”
    陈学兵笑了笑。
    “现在是全球告高通,诺基亚现在是最大的诉主,每年5亿美元的授权费,我们并不显眼,放心,这个官司少说打半年,我等VEU到手以后再动手。”
    “至于具体怎么做,是不是亲自出面,我也还在考虑。”陈学兵思忖一番又道。
    关于这个问题,他昨天是思索了一天的。
    算一算时间,几个月之内,安卓应该要面世了。
    昨天他看了昆仑最新的版本优化,改进得不错,安卓短期内是肯定没法比的。
    而高通是前世比较早转型多点触控屏SOC芯片的厂商,好像是骁龙3还是骁龙4就完成了完全转型,这一世说不定更早。
    安卓如果一如前世,那昆仑和安卓可是完全不同的,虽同为开源,底层也是LINUX2.6,但是底层改造思路集成了陈学兵的超前指点,里面有安卓逻辑也有苹果逻辑,虽然有个Home按钮,但改进方向就是冲着全面屏去的,
    上层服务的闭源套件逻辑也是奇点自研。
    骁龙芯片理论上可以同时做昆仑+安卓两套底层适配,但要付出双倍开发、测试、维护成本,且会触发生态分裂、兼容性冲突、CTS/兼容性测试双重标准问题,很不经济。
    他一直敌视高通,但目前没怎么表过态。
    如果高通理智的话,可能会选择先集成昆仑的底层思路,加入成熟阵营。
    昆仑现在纯开源,也拦不住他们加入,并且要申请VEU,总不好公开对美国厂商歧视。
    骁龙如果进来,对昆仑短期发展肯定是有好处的,毕竟高通是逼着大家买基带,并送CPU的形式发展SOC,骁龙要是高度匹配昆仑,在这个3G时代,会让许多国际厂用昆仑。
    但是也不能跟他们合作太深入,因为从长期来讲,奇点芯片要销售,国产芯片要发展,以高通的尿性,只要深入昆仑阵营,很快就能通过反授权掌握大量的有利专利,加上先进产能,完全可以打得国产芯片片甲不留。
    高通吃肉,一向是连汤都不给人留一口,骁龙是高中低端全覆盖,旗舰升级一代,老旗舰就成了中端,而且还会开发新中端。
    几代淘汰下来,各式产品都会有。
    到时候展讯只能通过低端市场存活,那奇点IC部想冲击中端恐怕都很难了。
    他本身就有很大把握打赢安卓,肚子里的存货只要一点点放出来,安卓的智能概念数年之内都只能跟在后面吃屁,迟早会被大家嫌弃的,高通就算去了安卓,大概率的发展方向会是昆仑手机商们自研芯片,或其他的国际IC大
    厂出来给昆仑挑大头,到时候他还能挑个懂规矩的。
    他不是一定要借助高通。
    如果不是想到昆仑生态短期优势不够大,高通加入安卓可能会增大对方翻盘的希望,他压根不想隐忍,最好把这俩绑一块弄死。
    一顿纠结下来,那就只能表示一定程度的恶意了。
    既不和高通走近,也不明确拒绝,最好不沟通,高通也别来找他要专利和思路协作什么的,大家临时搭个伙,双方都觉得可以了就立马分手。
    这个尺度很难把握,如何通过这次官司去释放,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好了,别纠结了,眉头都拧成一块了。”辛梦真去面包机拿来一块热面包塞到他嘴里,“吃完去洗个澡,我去给你拿衣服,一会还得去上班呢。”
    陈学兵回过神,抬手看了看时间,笑道:“不急,今天不去公司,还可以休息一会,下午有个饭局,我们一起去。”
    辛梦真侧目,一下想到了什么:“联想柳总?”
    “嗯,准确说,是泰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