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积电团队不会在韩国待很久,给陈学兵操作的时间也不多。
    他没再犹豫,立即给张洪斌打了电话。
    当天下午,三星半导体便接到了奇点的答复:同意加价20%的条件。
    三星半导体都惜了。
    我们随便涨价你也敢答应?这怕不是傻子吧?
    但等人到了谈判桌上,他们发现,最低保底量从原来的100万片SOC变成了30万片。
    并且明确了严格IP保护条款(不碰设计、来图加工)和退出条款(提前6个月通知取消产能只承担少量罚金),不签长期独家。
    三星的人一下明白了:这是把三星当成备用产能了!
    这么一来,价格上涨20%也就变得合理了,因为做替代产能保障本来就该收高价,按照行业规矩,高10%-15%都算合理,特殊情况下高20%也不是没有先例。
    若奇点和台积电达成了和解,但奇点又要防着台积电一手,跟三星签这样的备用产能也是合理的。
    但这就代表着,三星已经失去了参与工艺适配的资格,完全成为了来图加工的生产者。
    奇点拿着这样一份高价合同毫不犹豫地签字,三星却迟疑了。
    30万片SOC代工才多大的量?
    要知道,一块高端芯片的成本里,晶圆代工普遍只占五分之一不到,专利和研发才是大头,其他还有销售、法务、报废等风险成本。
    按照三星的良率,30万芯片只需切六百片12英寸的晶圆顶天了,每片2200美元,也就132万美元的生意,加上光罩、一次性工程费、封装测试等费用,顶多四百万美元,再算上20%加价,也就480万。
    大家是冲这480万美元来的吗?
    你陈学兵来首尔包个酒店就花了几十万美元吧?
    现在借着三星跟台积电谈成了和解,拍拍屁股就走了?
    不行,绝对不行!
    三星当即提出深度代工协议,表示只要同意三星全程参与工艺适配,代工价格可以保持原价,甚至可以优惠。
    奇点却很干脆地收回合同,准备走人了。
    当晚,陈学兵和魏哲家双方团队正在酒店会议室就中芯赔偿数额问题磨嘴皮子,任颖忽然来通知:三星半导体社长黄昌圭到了。
    这次黄社长不想再当个恶客,没有直接来会议室,专门在楼下开了个客房静等。
    魏哲家听闻,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陈总,你们什么生意,还要黄社长亲自来?”
    陈总只是笑呵呵道:“不是说了嘛,芯片代工。”
    魏哲家心里一算账,觉得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三星半导体的内存生意可是全球顶尖,全球第一大DRAM供应商+全球第一大NAND Flash供应商,年营收近200亿美元,就算DRAM现在行情不好,堪堪保本,可NAND是全球少数几家的垄断生意,今年行情大涨,25%左
    右的毛利,十几亿美元的利润肯定是有的。
    奇点就算有100万片SOC代工,也就一两千万美元的生意,值得三星半导体的社长亲自上门,开个房间等着谈?
    配合奇点演戏?三星没这么掉价吧?
    他心里一咯噔,立马给身边的助手使了个眼色。
    助手会意,等陈学兵和任颖离开以后便找了个理由下楼。
    不到十分钟,陈学兵便与黄昌下楼,在酒店门口握手。
    “黄社长,我想你们还是没有意识到这项技术会给三星带来什么,如果只是麒麟芯片的代工,我也不会亲自到三星来参与谈判。”
    黄昌圭看了看楼上,脸上笑容莫名:“难道陈先生不是想借三星为由头和台积电和解?听说你们因为中芯国际的官司打得难解难分,你们不会是向台积电‘透露三星授权给你们什么制造技术替代台积电技术了吧?这样的误
    会,其实三星和台积电很容易说开的。”
    现在的情况很简单,中芯偷了台积电一些技术,可能被台积电用官司封锁,不让用。
    而三星在成熟制程之内,完全有把握帮中芯替代掉这些技术,让台积电没有漏洞可抓。
    陈学兵笑了。
    中芯的技术跟台积电一脉相承,替换是不可能的,会有很多适配上的麻烦。
    不过对方既然说出了他借势的想法,他不禁反问:“如果真的是这样,三星会帮忙吗?”
    黄昌圭沉默不语。
    正常情况下他会说不可能,这会泄露三星的技术方向。
    可现在,他们想要对方的技术,这么说就有点不合情理。
    好在陈总并不是真的想要,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黄社长,深度合作的事情可以谈,我和孙正义达成了协议,不触碰ARM的核心IP核源码,不涉及ARM的核心专利壁垒,在工艺适配方面开放适配所需的代码片段查看权限给你们是没问题的,这也可以推动ARM在制造端的技
    术协同生态,不过你们要意识到这套芯片的核心潜力并非提升你们的工艺适配能力,而是架构方面的适配,昆仑系统与ARM架构深度结合,打开的是多点智能触控屏手机的开源时代,在这个时代里,你们三星的面板技术和内存
    技术已经具备优势,我现在又给你们了解昆仑架构的机会,如果你们三星还要在自研系统和windows mobile上苦苦挣扎,追求那点可笑的自主,就是在浪费这样的天赐良机。”
    “我来韩国,是要达成跟三星的全面合作,手机系统,芯片制造,面板,内存,形成手机终端的产业闭环,三星将从硬件供应商变成生态规则制定者,这比你们每年在存储和面板上赚的利润,价值高10倍。”
    “但这件事你做不了主,只有三星集团更高层面,打通所有部门的隔离墙,才能把这些资源捏合到一起。”
    黄昌逐渐认真起来:“你们的手机系统我听说过,但毕竟是开源,无法突出三星的品牌优势,我们和你们国内那些小厂商共用一套系统,是自降身价的行为。”
    这话便是说到了核心症结。
    KOS目前在海外推广慢,是因为终端不存。
    前世安卓能快速推广开来,背后是美国的谷歌,全球搜索份额过60%,互联网霸主,资本的宠儿,其品牌和技术本身就有一定的信任市场。
    而奇点,不过是东方的一个新秀,连在国内推广都遭受过诸多质疑,何况是对社会主义带着天然灰黑滤镜的资本主义国家。
    欲打破这层滤镜,必然要一个开始。
    香港,日本,韩国,就是第一步。
    尤其是索尼,三星这样的大品牌,才是打破品牌质疑的关键。
    可索尼和三星都在Windows Mobile上陷得太深,只有触控,没有键盘,没有笔的多点触控依然被许多人视为年轻人的玩具,不商务,不稳重。
    这种印象已经在改观了,尤其是IPHONE3G上线以后,改变的那一天很快就会来。
    但安卓也要来了,谁说重视多点触控,重视ARM架构,就一定要选KOS?
    安卓这一世有昆仑的经验可借鉴,发展速度未可知。
    他等不及了,近海市场必须要赶紧打开。
    “我有解决方案。”陈学兵拿出了退而求其次的办法:“你们内部设立独立的KOS项目组,整合它所需的资源,先开启内部竞争,市场定输赢。”
    黄昌丰眉头有些松开:“这倒是个好办法,不过我需要向尹会长和会长汇报。”
    陈学兵抬手看了看时间:“一会我会给你一份伦敦设计中心的芯片最新模拟数据,明天我要得到最终结果,三星能否获得一定的架构经验而快全球一步,就看你们的决定,如果过了明天,KOS依然会欢迎你们,但如今天这样
    敞开的大门,就要永远关上了。”
    黄昌圭迟疑了一下,仍面色平稳地向陈学兵伸出手:“不管怎么样,三星半导体仍希望与麒麟二代合作。”
    陈学兵笑着握手。
    此刻,酒店大楼的一个拐角,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黄昌的脸,看着黄昌圭上了一辆奔驰。
    楼上的魏哲家攥着的手机屏幕一亮,他不动声色地低头查看,发现部下发来的信息。
    〔確定是黃昌圭,兩個人在樓上待沒多久,不到一刻鐘,接著在樓下又聊了幾分鐘,看樣子陳學兵對對方的條件不太滿意,還在繼續
    (喬:台湾商务谈判惯用语,指谈判,斡旋)
    魏哲家好一阵不作声。
    见陈学兵一直也没上来,心中猜测陈学兵的注意力可能转向三星那边,开口道:
    “技术授权费用,我们只涨10啪,赔偿费用1.5亿美元,其他的条件我们仍然坚持,尤其是那个什么「由台积电提供有力的企业管理者才同意张汝京下岗」,太荒谬了,你们必须撤回。”
    对面的奇点法务露出了笑容,但仍摇摇头坚持道:“中芯要平稳过渡,必须有一个具备管理经验的人才接手,中芯内部有很多台积电的老员工,和中芯最适配的就是台积电的高层管理,我们并非无理要求。当然,也不是非要
    你们的人,但我们希望你们能给张两到三年的时间,让中芯找到合适的人来接班。”
    魏哲家暗叹了口气,台积电一直想接管中芯的指挥权,可如今对方盯着蒋尚义去当中芯CEO,他们反倒有点不敢放。
    蒋尚义可是台积电近十年的技术总指挥啊。
    若真的到了中芯被对方所用,朝着台积电的方向振臂一呼,台积电说不定会被中芯挖走多少人。
    带来的破坏力,绝对比张汝京还要大。
    到时候再提什么条款,还有用吗?
    太狡诈了。
    他想了想,给台湾的张老爷发了条信息:〔老闆,你最好跟蔣尚義談一談,問問他心裡到底怎麼想。中芯已經盯上他了,開出來的條件絕對不會差,老蔣的退休協議競業限制已經到期了,我怕壓不住。〕
    回复很快。
    〔知道,我會安排,蔣尚義另有任用。〕
    魏哲家看到这句,心里又是一咯噔。
    蒋尚义另有任用?
    这种老派重新上任,恐怕只有张老板出山才能压得住吧?
    看来,张老板还是没打算好好退休啊。
    翌日,中午,台积电团队还在休息,希尔顿千禧酒店楼下忽然来了一列浩浩荡荡的行政车队。
    此时的台积电团队已经有了防备,派人时刻在楼下巡察。
    而这列车队也并不避人,进入酒店门前时还按了两下喇叭。
    很快有人向魏哲家报告:三星电子李润雨来了。
    李润雨是三星电子CTO,全球合作负责人,三星集团副会长职务。
    三星电子CEO尹忠龙很快要退休,按照职务,李润雨是顺位接班人。
    与之而来的人还不少,进入大楼时气场很强。
    台积电很快接到陈学兵财法团队通知:下午会议推迟两小时,请稍作休息。
    三星团队进入大楼几分钟,门口竟来了辆出租车,三个人左右张望,鬼鬼祟祟下了车,进入大楼。
    台积电的人看清其中一张脸,赶紧汇报:
    张汝京来了!
    魏哲家心中顿起一声我操。
    他心中已有不祥預感:台积电能威胁中芯的技术限制优势,恐怕要没了。
    会议室,三星和陈学兵两方人马一应坐下。
    当中的李润雨接到一条短信,看了看,脸上扬起一丝笑意。
    “陈先生,之前我方的失礼向你抱歉,贵方KOS向三星发出的邀请也非常感谢,不过我们已经报答,那就跳过寒暄的环节,直接聊正事吧。”
    陈学兵抱着手笑道:“报答?何解?”
    李润雨捋了捋为数不多的刘海,嘴角一勾:“我们进门时按的喇叭,不算吗?还有...中芯国际的CEO与本次会议无关吧?他要进这间会议室吗?还是打算藏在哪间客房里休息?如果被台积电的人发现他没进来,也许贵方的安
    排将得不偿失。”
    陈总满意点头:“那好,既然贵方盛情邀请,那我请张总来旁听一下。”
    李润雨抬了抬手,敬请随意。
    今年DRAM产能入不敷出,压仓严重,空余的半导体产线无处可去,还好有NAND救活了半导体业务。
    这也给三星半导体敲了道警钟。
    晶圆产线必须更加多元化,才能应对突变的局势。
    三星如今既已决定加入代工业务,台积电就是最大的对手,阴他们一把,大家都喜闻乐见。
    陈总亦借着种种错综复杂的关系,在韩国这个战场,反客为主。